文史学者 王勉
沈尹墨(1883-1971)原名君默,字中,号秋明,新文化运动先驱之一、诗词大家、教育家、书法泰斗。他有传统文人儒雅中和的气质,业精于勤,博洽多闻,又善于顺应潮流,在时代变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“诗好字俗”,重下苦功
沈尹默原籍浙江吴兴(今浙江湖州南浔),沈氏是诗书传家的江南望族。祖父沈际清和父亲沈祖颐两代在陕西为官,故沈尹默生于陕西兴安府汉阴厅(今汉阴县),受家庭熏陶,自小就培养起对诗词和书法的兴趣。
父亲去世后,全家由汉阴迁到西安。1905年,沈尹默与其弟沈兼士自费赴日本留学。因家庭经济困难,沈尹默次年提前结束学业回国。兄长沈士远已回家乡浙江教书,1907 年初,沈尹默与母亲及全家回到湖州。他先后在南浔镇正蒙学社、湖州府中学堂任教,其才学受当地名士赞赏,被延聘到杭州工作,后经人推荐进入浙江高等学堂代课,教授掌故史(文化史),并先后在浙江官立第一中学、浙江两级师范学校任教。
在杭州,沈尹默认识了刘三(刘季平)、苏曼殊等一帮朋友,常在一起唱和诗词。苏曼殊善画,沈尹默则于画册上题诗。沈兼士也回国了,他在日本跟章太炎学习过语言文字学。通过沈兼士,沈尹默又结识了马裕藻、钱玄同、朱希祖、周树人(鲁迅)等章门弟子。
与刘三同在杭州陆军小学教书的陈独秀,也成为沈尹默的好友,三人时相过从,徜徉于湖山之间,诗酒豪情,相得甚欢。在晚年的多篇文章中,沈尹默回忆了初识陈独秀的情形。一天,陈独秀在刘三那里见到沈尹默写的一首五言古诗,隔日即登门造访,一进门大声说:“我叫陈仲甫,昨日在刘三家看到你写的诗,诗做得很好,字其俗入骨。”沈尹默当时听了颇觉刺耳,但认真反思,觉得十分中肯,是“药石之言”--自己的字自幼受黄自元的影响太深,取法不高,后来又受父亲朋友仇涞之老先生的影响,用长锋羊毫,不能提腕,所以写不好。
受陈独秀当头一棒的刺激,沈尹默下决心从头开始,发愤钻研书法。每次写字时,他都要在手腕背上放一面小镜子,钱玄同见了说:“你这样傻乎乎的,真是何必呢!”他回答:“我知道自己天资不高,只好用笨办法。”这样不间断地写了两年多,然后能悬腕作字,字画也能平正。这时他已二十九岁了。
由在杭州工业学校当校长的朋友许炳堃推荐,1913年2月,沈尹默受聘到北京大学任教,先在预科教历史,次年开始教国文,自此一直在北大任教十六年。他课余继续习字,开始遍临各种北碑(魏碑),不间断写到1930 年,觉得腕下有力,才开始学写行草,从米芾、智永、虞世南、褚遂良、怀仁等各代“二王”系书家,上溯王羲之父子书法,尤其对褚遂良诸碑用力最深。后来,他又有机会在故宫博览唐宋以来法书手迹,眼界大开。
新诗登场,不同凡响
据沈尹默《我和北大》回忆,1916年底,蔡元培受命担任北京大学校长,上任前经汤尔和介绍,专门到沈尹默上课的译学馆造访。沈尹默后来回访,建议蔡元培向政府提三点要求:经费要有保障;由教师组成评议会,教授治校;每隔一定年限,派教员和学生到外国留学。其中,成立评议会最重要。蔡元培决心改革北大,沈尹默的建议均被采纳。
蔡元培提倡学术研究,主张兼容并包,“夫大学者,囊括大典、网罗众家之学府也”,将不同阅历、观点的新老学者集于一体。当时,陈独秀正在上海办《新青年》,因事来北京,蔡元培得知后,诚邀陈独秀担任北大文科学长,并建议他把《新青年》搬到北京来办。蔡元培在《我在教育界的经验》中说:
北大的整顿,自文科起,旧教员中如沈尹默、沈兼士、钱玄同诸君,本已启革新的端绪;自陈独秀君来任学长,胡适之、刘半农、周豫才、周岂明诸君来任教员,而文学革命、思想自由的风气,遂大流行。
沈尹默极受蔡元培校长的信任,长期担任学校评议员,还一度兼任文科教授会主任,是北大决策层的重要成员。同时,他投身于新文化运动,成为中国第一批写白话诗的人。
1918年1月,《新青年》在北京复刊,改为同人刊物,成立编辑部,每月刊发,每卷六期,介绍新思想,提倡白话诗文。自第四卷第一号起,由陈独秀、钱玄同、刘半农、陶孟和、沈尹默、胡适轮流编辑。后因陶孟和、刘半农预备出国留学,李大钊、高一涵主编了第六卷各一期。
沈尹默“因为眼睛有病,且自忖非所长”,轮到他编辑时,请钱玄同、刘半农代编。但他在创作上很积极,两年间在《新青年》上发表十八首新诗。
《新青年》第四卷第一号刊登新诗九首, 沈尹默三首、刘半农二首、胡适四首。沈尹默《月夜》--
霜风呼呼地吹着,月光明明地照着。 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, 却没有靠着。
自然含蓄,言简意深,富于韵律。
废名1930年代在北大讲新诗时说,只有沈尹默的《月夜》有了“新诗的本质”,是“新诗的第一首诗”。在同一期《新青年》,沈尹默发表《人力车夫》--
日光淡淡,白云悠悠,风吹薄冰,河水不流……
车夫单衣已破,他却汗珠儿颗颗往下堕。
生动上口,充满人情关怀。
1918年8月,沈尹默在《新青年》第五卷第二号发表《三弦》,被认为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首散文诗,是新诗的代表作——
中午时候,火一样的太阳,没法去遮拦,让他直晒着长街上。静悄悄少人行路,只有悠悠风来,吹动路旁杨树。
谁家破门大院子里,半院子绿茸茸细草,都浮着闪闪的金光。旁边有一段低低土墙,挡住了个弹三弦的人,却不能隔断那三弦鼓荡的声浪。
门外坐着一个穿破衣裳的老年人,双手抱着头,他一声不响。
沈尹默的新诗融合了古乐府、旧词曲的音韵、意境,既具有古风,又有写实的生活气息。《三弦》成为五四时期的名诗,传诵一时,被《国文百八课》等多个民国中学教材选本选用。刘半农编辑的《初期白话诗稿》中,共选录八位作家的二十六首诗,沈尹默占了九首。
北大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中心,《新青年》的影响越来越大,第四卷第五号推出中国现代第一篇白话文小说《狂人日记》,自此采用新式标点符号排版,全国各地报刊纷纷推行。在蔡元培的倡导下,北大成立了哲学、新闻学、歌谣、书法、画法等各类研究会,沈尹默为书法研究会导师。当时沈尹默在书坛已经闻名, 北大三院的牌匾、《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》及许多书籍题签都出自他的手笔。他书写的《蒋太夫人墓志铭》厚重劲健,带有魏碑风格。
1917年底,沈尹默与蔡元培、李石曾等人创办孔德学校,帮助学生赴法留学,参与中法文化教育合作。蔡元培兼任校长,沈尹默兼任校董、学长。学校用白话文编写国文教材,沈尹默、钱玄同等都为中学高年级讲过课。从1926年起,沈尹默多年担任中法教育基金委员会主席、中法大学代表。
沈兼士、沈士远先后到北大任教,三兄弟被称为“北大三沈”。许广平曾回忆:“我初到北平时,即听朋友说:北平文化界之权威,以三沈二周二马(指沈尹默兄弟、鲁迅兄弟以及马裕藻、马衡兄弟)为最著名。”沈尹默与不少同人形成了一个交往密切的圈子,也一起做了很多事。
当时,沈尹默等北大教授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兼课。在1925年的“女师大风潮”中, 沈尹默与鲁迅、钱玄同、马裕藻等七名教员联名发表《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》, 公开支持女师大学生反对校长杨荫榆开除学生自治会成员的行为。1927年,李大钊被奉系军阀张作霖逮捕,沈尹默等人想方设法保护李大钊的儿子李葆华;李大钊被害后,又以孔德学校的名义将李葆华化名送到日本留学,并为李大钊募捐安葬,妥善保存部分遗物。
鲁迅与“三沈”保持了长久的友谊。鲁迅日记共有五十多次提到沈尹默,内容涉及一起参加饭局、互相拜访、互赠著作、书信往来等。1933年,鲁迅、郑振铎合编的《北平笺谱》由荣宝斋印行,沈兼士、沈尹默受邀分别题写签条和扉页。 (未完待续)
摘自《同舟共进》2024年第10期(总第436期)